随着社会发展,慢性病多病共存、功能性疾病等复杂疾病谱日益凸显。循证医学、精准医学、转化医学等创新医学不断涌现并蓬勃发展,极大地提高了人类干预疾病的能力与健康水平。然而,这些发展主要遵循还原论的思路,对生命系统整体性与动态性的认识尚显不足。因此,基于中医整体观与恒动观,笔者认为:稳态是生命健康的基本状态,从稳态医学理论视角看,生命稳态可具体解构为三个相互关联的维度:物质稳态、能量稳态与信息稳态,三者通过非线性动态交互作用,维持系统功能的稳定与整体平衡。
当下医学理论的局限性
近年来,医学研究领域提出的循证医学、转化医学、精准医学、再生医学、整合医学等理论在解决单因果、单靶点问题上取得了重要成就,但也使其在发展过程中存在一定局限性。第一,对生命系统整体性与动态性特征关注程度不足。以精准医学为例,它的核心是寻找具有高度特异性的生物标志物以及对应的干预靶点,而这种单靶点思维难以捕捉到生命系统内部多种因素相互作用、动态演变的整体特征。循证医学能够获取比较客观、可靠的临床证据,但其所采用的纳入标准往往过于严格,难以充分捕捉真实临床场景中生命系统的整体性和动态性。第二,创新主要集中于具体方法与技术层面。例如,精准医学、转化医学、再生医学是以技术为主导的研究与应用体系;循证医学通过严谨、科学的试验设计验证干预措施是否“有效”。这些医学模式更多地聚焦于通过方法优化与技术升级实现更精准的疾病认知与更高效的治疗干预。虽然整合医学强调了整体观念,但更多也是体现在方法学层面的“整合”上。
上述局限性在当前多病共存与功能性疾病日益凸显的背景下尤为突出。一方面,慢性病多病共存涉及多个功能系统交互与多因素相互作用;另一方面,功能性疾病在早期阶段通常不伴有物质结构改变。这些变化均难以用单一线性因果关系或现有生物标志物来概括。而要回应这类疾病的诊疗需求,需要首先回答“疾病究竟如何发生”这一基础理论问题。基于此,笔者基于中医整体恒动观提出稳态医学理论,试图从生命本质出发,构建一个更具整体性、动态性的医学理论框架。
如何理解稳态医学
2001年,《稳态医学观》一文在《中国中医基础医学杂志》发表,首次系统阐述“稳态医学”的学术概念。该理论认为稳态医学是研究生命健康变化规律的科学,稳态是生命健康的基本状态。生命稳态并非单一维度的平衡,而是由物质稳态、能量稳态与信息稳态三者协同构成的复杂生命体系。这一理论的提出,深受中医整体恒动观及其指导下的脉诊实践的启发。
值得注意的是,2022年,稳态医学理论得到进一步发展,侧重分子、细胞、器官等物质层面的动态平衡机制,通过重建动态平衡实现疾病预防与诊疗。稳态医学正在成为当代医学理论创新的一个重要方向。
那么,什么是稳态医学呢?稳态医学提出,生命的本质是“稳态”。这里的“稳态”不是静止的平衡,而是生命体通过复杂的自我调节机制,在持续变化的内外环境中维持自身功能有序的动态过程。稳态医学从系统整合视角描述了生命维持有序的动态特征。
稳态医学进一步认为,生命稳态可以具体化为三个相互关联的维度:物质态、能量态与信息态。物质态如细胞、组织与器官是构成生命的实体,是生命存在的物理基础。能量态体现为机体对能量的摄入、储存与消耗维持的动态平衡。信息态保证了物质正常代谢与能量有序流动,涵盖了神经信号传递、遗传编码等环节。三态之间相互依存、相互制约,通过非线性的动态交互,共同保证生命系统的整体平衡与功能协调。信息态(如自主神经信号)的变化可直接调节能量态(如心率);能量态的失衡(如线粒体功能障碍)可通过氧化应激途径损伤物质态(如细胞结构);而物质态的改变(如组织损伤)又会通过炎症信号反向调节信息态。正是这种多向、非线性的相互作用,构成了生命系统的整体性,使生命得以存在。
从中医视角看,稳态医学的三态协同与中医经典理论具有内在一致性。物质态对应中医的“精”与“血”,构成人体的有形物质 ;能量态对应中医的 “气”,是功能活动的动力 ;信息态对应中医的“神”,是生命活动的主宰与调控,而“经络”可视为信息传递的通道。中医强调“形神合一”“血气互根”,本质上就是物质态、能量态、信息态的统一。
新视角下对疾病的解读
稳态医学认为,健康是物质、能量、信息三态之间协调维持的状态,而疾病则源于某一态或多个态之间的失衡。值得注意的是,人体病变往往开始于信息态或能量态的失衡,之后才会波及物质结构。例如,慢性疲劳综合征患者虽然出现疲劳、失眠等明显症状,但常规检查结果却正常,这正是信息态或能量态先行失衡的表现,只有当失衡持续存在,才会逐渐导致物质结构的改变。中医通过针灸、中药等手段调理脏腑气血,本质上是在信息态和能量态刚刚失衡的阶段进行早期干预,防止其进一步发展为物质层面的器质性病变。这也解释了中医为什么高度重视功能性调节以及为什么能够做到“治未病”,其作用机制归根到底可以看作是对物质、能量、信息三态的系统性调节。例如,针灸刺激特定穴位,可能首先影响局部信息态(神经信号传递),继而调节能量态(局部代谢与血流),最终促进物质态的修复。正是这种多维度、系统性的作用特点,让中医药在治疗功能性疾病、慢性病和多病共存等复杂状态时具有独特的优势。而稳态医学提出的三态协同理论,恰恰为理解这一优势提供了现代科学的理论框架。
以整体恒动观为指导思想,稳态医学提出了不同的理论路径,即认为生命的本质在于“稳态”——一种物质态、能量态、信息态三态协同的动态平衡过程,并将健康与疾病分别界定为三态的协调与失衡,指出病变多始于信息态或能量态的失衡。稳态医学为理解生命、维护健康、干预疾病提供了一个更具整体性的思想框架,也为探索符合当前诊疗需求的医学新路径提供了新的可能。需要指出的是,该理论目前仍处于理论建构阶段,其临床验证尚待后续实证研究。
(作者:刘成源,中国中医科学院眼科医院;尹秀平,中国中医科学院中医临床基础医学研究所;税嘉诚,中国中医药科技发展中心;钟莉,中国中医科学院中医药数据中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