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们换一个视角来看微短剧,会有不一样的发现。它不只是一个商业上成功的品类,更是新大众文艺在视听领域落地的一种制度条件。商业视角会讲用户规模、讲收益效率,但这不是短剧已经成为一种新大众文艺载体的全部意义。新大众文艺的实质,是文艺关系的重构:让人民群众从文艺的受众,变成创作的主体。在微短剧的生产关系里面,大众生产、大众文艺变成了一种可组织的大众——它让“大众生产”从一种愿望,变成一种可以运转的现实。微短剧正是培养大众生产者最好的媒介。
为什么视听领域的大众生产尤其需要制度条件?因为影视天然是集体创作。一个人很难做完一部剧,再简单的团队也是团队,即使是很小的团队,也需要把散落在社会中的编剧、导演、演员、制作能力聚合起来,再接通传播渠道和收益机制。与文学、绘画等个体创作不同,视听创作必须借助某种组织形式,才能完成“创作—制作—传播—收益”的闭环。微短剧提供的正是这样一种组织形式,一种大众的新型组织方法:把分散的创造力组织起来,让每个人都有机会进入影像生产。
新大众文艺的生产逻辑,可以概括为以个体和集群的创意为内在动力,外化为平台写作生产。怎么判断这种模式的合理性?可以从三个方面看:参与性、公共性、社会性。也就是说,谁进入了新大众文艺的生产,谁在被服务,又溢出了什么样的社会价值。参与性回答的是生产是否向大众敞开,公共性回答的是成果是否为大众共享,社会性回答的是这种生产为社会沉淀了什么。这三把尺子,衡量的不是单部作品的好坏,而是整个创作生态是否健康。
评价对象的变化随之而来:在扩容的状态中,静态的形态正在从文本经典走向生态经典。所谓生态经典,是说作品的价值越来越体现在激发社会参与、催生二次创作、形成IP的过程之中。论证对象从“单部剧好不好”,转向“生态的共创是否健康”。一部短剧的意义,不再只由它自身的完成度决定,而由它带动了多少人参与、连接了多少种资源、沉淀了怎样的社会价值来定义。沿着从生产主体到社会价值的路径,可以梳理出短剧的五重普惠价值:
第一重普惠,是主体的普惠——普通人进入生产。据公开数据,抖音集团短剧创作中心入驻的编剧已达14万,参与创作的演员有数十万。更多的故事,从人民大众当中聚集起来创作出来,短剧由此释放出巨大的创作力和生产力。创作不再是少数人的特权,而成为大众可以随时进入的公共空间,这正是新大众文艺最根本的指向。
第二重普惠,是资源的普惠——生产资料变得开放。平台搭台、海量团队唱戏,具体机制是生产资料的线上化和数字化,各环节自由组合:平台负责分发、数据整理、资金筹备、版权储备,海量团队负责创意与制作,两者交互、勾连、互相拥抱,由此进入社会化写作生产的大众生产生态。一个独立的创作者,不必再为资金、渠道、版权发愁,可以只专注于讲故事;过去只有大机构才能调动的制作资源,如今向每一个小团队敞开。
第三重普惠,是接受端的普惠——免费、无门槛的观看成为现实。当这么多人加入创作者队伍,海量内容供给成为现实,长期处在精品付费边缘的人群,就可以免费、没有门槛地观看各种各样的短剧。无论是红果免费短剧,还是微信视频号等渠道,对大众而言门槛已经消失——从生态上看,这本身就是一种普惠,让内容第一次如此大规模地回到了大众手里。
第四重普惠,是内容的普惠——价值引领与类型扩容。海量供给带来一个新问题:价值谁来引领?许多短剧精品计划正是在回应这个问题。红果扶持的“果燃计划”里的《小纸船》聚焦校园暴力、亲子关系,授权给了24个卫视频道和60多家媒体客户端;《重回永乐大典》由红果、央视频和国家图书馆联合出品,让传统文化以短剧的形式抵达年轻观众。与此同时,短剧类型一年从44个扩展到65个,影视内容的类型因为从大众中来,变得更加多元、视野更加广阔,这是创作多样性最有力的源泉。
第五重普惠,是社会的普惠——从文艺命题到民生价值。短剧带来了就业的新窗口,也让参与者获得尊严与幸福感,更承载了公共文化政策的惠民意义。对大众而言,繁荣新大众文艺不仅是文艺命题,也具有惠民、公共文化、政策的意义。一个品类能让这么多人参与创作、这么多人免费受益、这么多人获得体面的劳动,它的价值就已经超出了作品本身。
总结起来,短剧的形式是一种有组织化的大众创作,是能够运转的生产关系变化。它回答的不是商业上为什么成功,而是生产上为什么必要。用参与性、公共性、社会性的尺度去看整个共创生态是否健康,让人民群众成为文艺的生产主体——当生产真正向大众敞开,短剧结出的就不只是流量,而是一颗颗普惠的果实。(作者:孙平,系北京电影学院动画学院副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