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绩效薪酬追索扣回（即业界常说的“反向讨薪”）成为金融行业关注焦点。截至目前，至少已有12家上市银行披露了绩效薪酬追索扣回金额，合计近亿元。从2022年仅3家银行披露，到如今36家上市银行均提及该机制，这场围绕风险责任的薪酬回溯，正从个案走向常态，从政策倡导变成行业标配。
潘悦 制图
“讨薪”账本起底 中国银行三年追回超亿元
在已披露2025年年报的A股上市银行及在港上市的内地银行中，几乎都在年报中提及了绩效薪酬追索扣回机制，覆盖国有大行、全国性股份行以及城商行、农商行。其中，中国银行的追索力度最为突出，以4717.82万元的追索金额、4630人次的追索人数，暂列已披露年报银行首位。
据悉，中国银行已连续三年完整披露薪酬追索扣回细节：2023年追回2275万元，涉及2059人次；2024年追回3250万元，涉及2469人次；2025年追索数据大幅攀升，追回金额同比增长45%，追索人次近乎翻倍。三年间，中国银行累计追索扣回金额超1.02亿元，合计涉及9158人次。该行年报显示，针对高级管理人员及关键岗位人员，其40%以上的绩效薪酬将实行延期支付，支付期限不少于3年；若相关人员在职期间出现职责内风险损失超常暴露，银行可部分或全部追回已发放绩效，并止付未发放部分。
建设银行的追索力度则温和许多。2025年，该行董事和高级管理人员不存在绩效薪酬追索扣回情况，仅17名总行管理干部及相当层级人员被追索，涉及金额199万元，较2024年的26人次、374万元明显下降。不过，人均退薪超过11万元，位居已披露银行前列。
股份制银行中，追索规模整体较上年有所回落。渤海银行2025年追索扣回816人次、金额1958万元，较2024年的612人次、2403万元有所下降；华夏银行追索扣回577人次、985.03万元，较2024年的751人次、2220.70万元大幅缩减；浙商银行追索扣回970人次、1368.73万元，虽较2024年的1424人次、3033.78万元回落过半，但在同业中仍处于靠前水平。
城商行、农商行中，中原银行2025年追索扣回金额达1357.15万元，继2024年追索扣回2010.76万元后连续第二年超千万元。瑞丰银行、东莞农商行、渝农商行的追索金额分别为382.21万元、366万元、290.93万元，晋商银行追索扣回30人次、约15.46万元，宜宾银行仅2300元。值得关注的是，“反向讨薪”已开始下沉至部分地方性银行，虽整体数额不大，但标志着这一机制正在向中小银行延伸。
业内普遍认为，银行实际追索规模远大于公开数据。广东一位股份行内部人士对记者表示，薪酬追索扣回机制是监管部门明确要求银行建立的制度，但没有规定银行每年必须对外发布相关数据，“披露”目前仍属于鼓励性而非强制性的要求，不少银行在实际操作中倾向于“只做不说”。
日趋成熟 “反向讨薪”常态化
绩效薪酬追索扣回机制并非银行业的新鲜事，其政策脉络可追溯至2010年原银监会印发的《商业银行稳健薪酬监管指引》，该文件首次明确商业银行应制定绩效薪酬延期追索、扣回规定。
2021年1月，原银保监会印发《关于建立完善银行保险机构绩效薪酬追索扣回机制的指导意见》，进一步细化了追索扣回的适用情形、追索扣回比例、工作程序、责任部门等具体要求，并明确规定该机制适用于离职人员和退休人员。
2022年8月，财政部发布《关于进一步加强国有金融企业财务管理的通知》，要求金融企业建立健全薪酬分配递延支付和追责追薪机制。
根据监管规定，员工触发“反向讨薪”的情形主要包括重要监管指标严重不达标、发生重大风险事件、被监管部门采取接管等风险处置措施等。此外，银行机构发生财务报表重述导致绩效薪酬所依据的财务信息发生较大调整、违反薪酬管理程序擅自发放绩效薪酬、绩效考核结果存在弄虚作假等情形，相关高级管理人员超额发放的绩效薪酬也可能被追索。
在实操中，最常见的情形是“业务出风险就追回绩效”。
华南一位国有银行对公业务人士向记者表示，早年相关机制尚不完善，但近年来几乎所有银行都在执行这一规定。即某项业务做成后，若后续出现风险、形成坏账，当年发放的绩效奖金大概率需要“吐出来”。
博通咨询金融行业资深分析师王蓬博分析称，绩效薪酬追索扣回机制的有效执行，说明银行具备风险回溯能力和责任落实机制。追索资金的多少不能简单成为衡量银行风控好坏的标准，还得结合不良率、拨备覆盖率等更实质性的指标一起看。国有大行资产盘子大、业务周期长，叠加监管对责任追溯的要求明显加强，出现较大规模的追索并不意外；而一些城商行追索金额小，未必说明风险控制得更好，可能只是问题还没完全暴露，或者问责机制还在逐步完善中。
值得注意的是，银行“反向讨薪”虽有制度可依，但并非每次都能“讨薪”成功，其中是否成功举证是关键。
据裁判文书网披露，2023年，哈尔滨银行天津分行向已离职的一位支行行长追索近71万元，但一审和二审法院均未支持银行的上诉请求。
追索规模 将逐步从高位趋于稳定
展望未来，多位受访专家认为，银行“反向讨薪”的力度和覆盖面仍将延续，但追索规模可能逐步从高位趋于稳定。
王蓬博对记者表示，银行追索扣回的背后，往往是过往业务风险的集中暴露，尤其是在宏观经济下行、部分行业风险凸显的背景下，银行不得不通过追索扣回弥补风险损失、强化责任意识。
南开大学金融发展研究院院长田利辉分析认为，金融风险暴露具有“滞后性”，随着房地产、地方债务等领域前期“问题贷款”进入暴露期，相关负责人也将触发追索条款。制度执行“常态化”，银行也从“只做不说”转为“应披尽披”，从一定程度上推高了近年来银行追索扣回的账面金额。
从资产质量数据来看，追索金额较高的银行不良率有所改善。以中国银行为例，其2025年末不良率为1.23%，同比下降0.02个百分点；浙商银行、渤海银行、华夏银行2025年不良率分别为1.36%、1.76%、1.55%，均同比下降0.02至0.05个百分点。这在一定程度上说明，追索扣回机制的有效运行与银行资产质量的改善之间存在正向关联。
与此同时，追索扣回只是薪酬约束机制的一部分。除追索金额外，绩效薪资延期支付也是银行年报中的高频词。多家银行在2025年年报中规定，根据机构类型、规模和岗位风险管控职责，对高级管理人员和关键岗位人员40%以上的绩效薪酬实行延期支付，延期支付的期限一般不少于3年。这种“延期支付+追索扣回”的组合机制，实现了风险责任跨周期绑定，构建了“当期激励”与“远期问责”的动态平衡。
招联首席经济学家董希淼表示，建立绩效薪酬追索扣回机制，将使银行员工薪酬体系与审慎性风险承担行为有效挂钩，从而部分改变银行经营行为具有的利润实现当期性、风险暴露滞后性等特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