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一吹,思绪便不由自主地飘回了千里之外的长白山。生于斯、长于斯,那片北国山林的春日,从不是书本里笼统的节气,也不是画片中明艳的意象,而是一种看得见、摸得着、闻得到、尝得透的真切存在。江南的春,是烟雨朦胧、柳绿桃红;中原的春,是惠风和畅、万物勃发;而长白山的春,是冰雪消融后的坚韧绽放,是山野馈赠的满口鲜香,是刻在东北人血脉里的乡土记忆。我们或许不会只凭抽芽的树叶感知春意,也未必单靠回升的气温判断时节,却最懂得用双眼捕捉春光,用味蕾拥抱春天,把整个长白山的生机,都融进心底与舌尖。
长白山的春天,总是比别处来得更迟、更静,也更有力量。当山海关内已是草长莺飞、繁花满枝,这片北国山林依旧被残雪覆盖,山风裹挟着未散尽的寒意,掠过连绵的峰峦,天地间还带着冬日的肃穆。可春天从不会缺席,它藏在冻土之下,伏在冰雪之间,以一种沉默而倔强的姿态,等待着破土而出的时刻。而最先唤醒长白山春天的,便是那不畏严寒的冰凌花。
在残雪未消的山坡,在冻土层尚未完全融化的林间空地,冰凌花顶着冰雪悄然绽放。没有绿叶相伴,没有群芳簇拥,嫩黄的花瓣透着玉石般的温润,在料峭春寒中微微颤动,成为苍茫山野里第一抹动人的亮色。它是长白山最早的春之信使,不与桃李争艳,不与百花争春,却以最坚韧的生命力,宣告漫长冬日的终结。
冰凌花谢,地气渐暖,山间的积雪开始慢慢融化,雪水顺着山势汇成涓涓细流,滋润着黝黑的土地。当春风拂过山野,沉睡了一冬的草木,在春雨的滋润下,渐渐苏醒,枝头慢慢冒出嫩黄的芽苞,枯草之下透出点点新绿,长白山便成了野菜的世界,各种各样的野菜铺满沟谷坡地,藏在林间地头,对长白山里长大的孩子而言,野菜不仅是餐桌上的鲜味,更是童年最深刻的陪伴,甚至藏着朴素而温暖的成长记忆。我上小学那会儿,乡亲们只知道野菜是春天必不可少的一口鲜,却很少有人知道,我们天天采吃的蕨菜、猴腿、蒲公英,其实都是地道的中药材。直到有外地客商收购,供销社也开始设点统一收储,大家才知道,这些漫山遍野随处可见的野菜,不仅是舌尖上的美味,更是能换钱、能入药的“宝”。
这些大自然在春日里撒下的细碎珍宝,每一种都裹着山林的清冽气息。最先从冻土中探出头的是小根蒜,一簇簇挤在田埂边、山坡上,紫红色的根茎像藏在土里的小玛瑙,翠绿的叶片带着晨露,轻轻一掐,那股独有的辛香便顺着指尖漫开来,呛得人鼻尖发痒,却又忍不住多闻几口;紧接着,一棵棵婆婆丁团团簇簇地肆意生长,肥厚的叶片沾着泥土的潮气,掐一下会冒白汁,脆嫩中带着一丝淡淡的苦,嚼碎后舌尖却会泛起清甜;柳蒿芽贴着地面悄悄蔓延,嫩绿的茎叶纤细柔软,凑近便能闻到一股草木香,没有丝毫杂味,纯粹得让人心安;山芹菜则身姿挺拔,翠绿的叶片舒展着,自带一股泥土香,风一吹,香气便在林间飘散开,勾得人脚步都慢了下来;还有那卷曲着嫩芽的蕨菜,像一个个攥紧的小拳头,裹着细细的绒毛,藏在草丛间,仿佛在偷偷打量刚苏醒的山林;刺嫩芽顶着细密的小刺,却藏不住内里的脆嫩,摘一朵放在鼻尖,满是山野的清甜;猫爪子、猴腿菜、明明菜、曲麻菜……数不尽的山野珍馐,顺着春风的脚步,争先恐后地从土里冒出来,把长白山脉铺就成一片充满生机的翠绿天地。
每到采野菜的时节,整个山脉都沉浸在藏不住的喜悦里。天边还泛着鱼肚白,大人们便挎上苕条筐、拎上小铲子,牵着我们这些馋嘴的孩子,踩着晨露走进山林。山间的空气清润得能掐出水来,深吸一口,连肺腑都变得舒爽。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碎金,落在沾满晨露的草叶上,折射出细碎的光;鸟儿在林间叽叽喳喳地唱着,溪水顺着山涧潺潺流淌,和着我们的欢声笑语,织成了春日山林里最动听的乐章。我们穿梭在草丛间,弯腰、低头,一双双小眼睛紧紧盯着地面,生怕错过一棵鲜嫩的野菜。家里的老人耐心地教我们辨认:“看这猫爪子,叶子皱皱巴巴,摘的时候要慢些,别扯碎了嫩叶”“明明菜叶片嫩亮、贴着地面长,掐开嫩茎汁水清润不涩口”。孩子们则一边学着辨认,一边追逐嬉戏,偶尔摘下一朵不知名的小野花插在筐条边,或是捡起一块光滑的小石头揣在兜里,采到一把鲜嫩的野菜,便举着凑到大人面前炫耀,清脆的笑声在寂静的山林间久久回荡。邻里们在林间相遇,总会笑着分享各自采到的“战利品”,你给我一把刺嫩芽,我送你一把山芹菜,简单的寒暄里,满是温情与欢喜。
采满一筐野菜,便是收获了整个春天。回家的路上,背着沉甸甸的筐,闻着野菜的土香,脚步都变得轻快起来。对于长白山里的人们来说,采野菜不仅是获取食材的方式,更是一种与自然相拥的仪式,是春日里独有的乡土温情,简单却浓烈,一如野菜,品类再多也无需复杂的烹制,最简单的做法,便能唤醒最纯粹的鲜香,留住春天的本味。小根蒜洗净后,不用焯水,直接蘸上农家自制的大酱,入口是辛辣爽口的清新,嚼上几下,便有回甘,那股子接地气的滋味,是任何精致小菜都替代不了的;婆婆丁焯水后沥干,拌上少许盐、香油,褪去了淡淡的苦涩,只剩清爽甘甜,咬一口脆嫩多汁,清热解腻,是春日里最爽口的开胃小菜;柳蒿芽搭配自家种的土豆一起炖,土豆炖得软糯起沙,柳蒿芽的清鲜融入汤汁,每一口都透着山林的纯净,鲜而不腻,暖到心底;被誉为“山野菜之王”的刺嫩芽,做法最简单也最金贵,焯水后轻轻拌上少许盐和香油,便能凸显其脆嫩甘美,或是裹上薄薄的面糊,炸至金黄酥脆,咬下去外酥里嫩,一口便尝出春日的珍贵;蕨菜炒肉更是东北人家的经典吃法,蕨菜的滑嫩搭配猪肉的鲜醇,大火翻炒后,两者的滋味相互交融,浓郁入味,一口下去,满是童年的记忆与家的味道;山芹菜洗净切碎,包进饺子里,面皮的柔软裹着野菜的清鲜,咬开的瞬间,鲜与香便在嘴里炸开;而猴腿菜,无论是清炒、做汤,还是晒干储存,都别有风味。
转眼间,饭桌上就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野菜,没有珍馐美馔,没有奢华摆盘,一家人围坐,吃野菜聊家常,窗外春光明媚,屋内暖意融融,简单的饭菜,却有着最动人的幸福。这便是长白山的春天,粗犷、深情,有质朴的烟火气。
那时的我们,没有精致的玩具,没有丰富的零食,山野便是我们最快乐的乐园。而那个“野菜能换钱”的发现,在我年少的心里,像点亮了一盏小小的灯。那个“供销社收购猴腿、蕨菜”的消息,让我第一次懂得,大山不仅养育我们,还能靠自己的双手换来收获。
于是,从那个春天开始,我便多了一件雷打不动的事,放学扔下书包,写完作业,立刻挎上家里的苕条筐,一头扎进后山;周六周日更是天不亮就上山,趁着晨露未干,抓紧采摘最嫩的猴腿与蕨菜。东北的春天实在太短,短得像一阵风,稍不留神,鲜嫩的山野菜就会快速长老、纤维化,咬不动、吃不成,也卖不掉。所以每一个春日的傍晚、周末的清晨,山林里都有我奔跑穿梭的身影。我记得山间的小路崎岖湿滑,记得草丛里的露水打湿裤脚,记得手指被带刺的枝桠轻轻划破,也记得弯腰采摘太久,站起来时眼前微微发晕。可心里却是甜的、满的、踏实的。看着竹筐里一点点堆满嫩生生的猴腿,看着卷曲如小拳头的蕨菜挤得满满当当,那种收获的喜悦,远胜过任何玩具与零食。等到筐子装满,便一路小跑送到供销社,过秤、计数、拿到几块零钱,攥在手里,心里又骄傲又满足。
那笔钱数额不大,却在我心里种下了最珍贵的欢喜。我没有把它用在零食和玩耍上,而是悉数换成了画报、小人书,还有我心心念念的绘画纸笔与颜料。对一个从小痴迷画画的孩子来说,那是最奢侈、也最踏实的快乐。用自己在山野间奔跑、弯腰、劳作换来的钱,铺开画纸,拿起画笔,把长白山的春天、冰凌花的金黄、漫山的嫩绿,一笔一笔画进纸上,心里便觉得格外踏实、格外坦荡。山野的馈赠,变成了我笔下的色彩;春日的芬芳,化作了我画中的光影。靠着一筐筐野菜换来的“春日收入”,我一点点添置画材,一本本收集画册,在绘画的世界里自在徜徉。也正是那段时光让我明白,长白山给予我的,不只是舌尖上的鲜味,更是一双发现美的眼睛,一双创造美的手,一份靠自己努力奔赴热爱的底气。那段与山野相伴、与画笔为伍的春日记忆,也悄悄在心底埋下了“向美”的艺术种子,让我此后的人生,始终带着山林的质朴与清澈。那段时光,也让我更加懂得长白山春天的珍贵。
年岁渐长,我走过许多地方,见过各地不同的春天。江南的春温婉秀丽,岭南的春明媚繁茂,塞外的春豪迈壮阔,可无论哪一种春,都比拟不了长白山的春天,短暂而金贵,与野菜的时令一样,早了未熟,晚了已老,所以山里人从不敢浪费春天,家家户户掐着时节采菜、做菜、晒菜,把鲜灵的春天吃进肚里,也把山野的恩惠好好珍藏。
城市的春日里,偶尔看到市场上售卖的野菜,鼻尖便会萦绕起熟悉的清香,思绪瞬间飞回那片连绵的山林,想起童年采菜的日子,想起家人围坐吃饭的场景,想起放学后奔跑上山的小路,想起供销社里秤砣起落的声音,想起灯下铺开画纸、一笔一画描绘山野的时光。那一口春日的鲜香,早已不仅仅是味蕾的记忆,是冰凌花顶冰绽放的坚韧,是漫山野菜肆意生长的生机,是山林间欢快的笑语,是年少时挎筐上山的勤劳与欢喜,是小小零钱换来画材的满足与热爱,更是深深镌刻在心底的乡愁,它藏在眼底的绿意里,藏在鼻尖的芬芳里,更藏在舌尖的滋味里。
这片黑土地养育了我们,这片山林给予了我们最珍贵的童年记忆,也赋予了我们质朴坚韧的品格。长白山的春天,是自然的诗意,是乡土的温情,是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美好,更是刻在东北人血脉里的文化根脉。那满口鲜香的春日滋味,承载着对故土的眷恋,承载着对生活的热爱,承载着努力奔赴热爱的底气,也承载着岁月沉淀的温暖。
又是一年春风起,想必长白山的冰凌花已然绽放,漫山的野菜正破土生长,那熟悉的清香,正萦绕在连绵的山林间。那是长白山的味道,是无法替代的味道,是春天的味道,是永不褪色的味道。(刘广 文化和旅游部艺术发展中心美术部主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