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国务院印发《国民健康“十五五”规划》，以独立篇章着重部署“加快完善优质高效整合型医疗卫生服务体系”，引发社会高度关注。回溯2017年初，《经济参考报》记者专访中国工程院院士、消化内科及肿瘤学专家樊代明，刊发报道《“西医院士”樊代明：我为何力挺中医》。在这次访谈中，他首次系统阐释了自己所倡导的整体整合医学（简称“整合医学”）构想，一经推出便引发热烈反响。
此后五年，樊代明持续在《经济参考报》的相关报道中，围绕整合医学理论体系，进一步深入解读了“三间健康学”理念与“反向医学研究”范式，提出以文化引领现代医学前行方向，引发行业热议。
岁月流转，如今年逾七旬的樊代明依旧奔走在推广整合医学的道路上。近日，《经济参考报》记者再次对他进行专访，聚焦政策赋能下整合医学的迭代升级之路，深度探讨其当下发展态势、落地突破路径与未来前行方向。
图为中国工程院院士、中国抗癌协会理事长樊代明。
整合医学步入落地实践新阶段
“现代医学在保障人类健康方面做出了巨大贡献，但不可否认的是，分科过细、诊疗走向碎片化，越来越成为当代医学发展不容回避的弊病之一。”樊代明说，“过去一名全科医生可兼顾多种病症，如今常常多名专科医生各管一段、缺少全局统筹，衍生多重诊疗问题，容易造成就诊人次居高不下，加重就医负担。”
樊代明认为，“从健康规律来看，六成左右健康问题由不良生活方式引发，依靠医疗手段能够直接干预的疾病仅为一小部分。”在他看来，如果长期把绝大多数财政与医疗资源投入后端疾病治疗，忽视源头预防，慢性病、新发疾病将会层出不穷，难以从根本上破解全民健康难题。
早年间，樊代明在倡导构建整合医学体系时就明确提出，打造涵盖整合型医学研究、医学教育、医疗服务、疾病预防与医学管理五大板块的完整体系，是推动我国卫生健康事业转型发展的重要方向。
近年来，国家多次从顶层设计层面对整合型医疗卫生服务体系建设作出部署，持续推动我国医疗服务模式从碎片化、分段式诊疗，向“预防-诊疗-康复-长期照护”一体化的全周期连续服务转型。
2023年3月，中共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印发的《关于进一步完善医疗卫生服务体系的意见》明确提出，“到2035年，形成与基本实现社会主义现代化相适应，体系完整、分工明确、功能互补、连续协同、运行高效、富有韧性的整合型医疗卫生服务体系。”
2026年7月印发的《国民健康“十五五”规划》再次明确，“以优化全方位全周期整合型健康服务体系为主线”，“以数智化转型、中西医协同为牵引”，推动人民群众更加注重主动健康，全面提高国民健康水平。
“这一系列政策部署表明，整合医学已是医疗改革发展的必然趋势，标志着整合医学已从理论探索迈向实质性的落地实践。”樊代明认为，“只有打破学科壁垒，推动中西医、预防-治疗-康复全链条深度融合，建设一体化的综合医学体系，跳出越细分越内卷的困局，回归以人的整体健康为中心，才能真正实现全民健康的长远目标。”
“抗癌-控瘤-扶生”重塑肿瘤治疗逻辑
当前，肿瘤已成为威胁我国国民健康、制约医疗卫生高质量发展的重大公共卫生难题。随着肿瘤发病日趋常态化、年轻化、复杂化，传统单一、碎片化的分科诊疗模式已难以满足现阶段肿瘤防治需求。
“传统肿瘤治疗多秉持‘对抗杀灭’思维，将癌细胞视作敌人，力求彻底清除。这种模式对早期肿瘤效果显著，但从人体本质来看，癌细胞源自人体固有细胞，并非外来异物。肿瘤的发生，本质并非癌细胞数量单纯增多，而是人体自身免疫、调控等‘防御力量’衰退失效，进而无法约束细胞异常增殖所致。”樊代明称，“厘清这一逻辑，才能跳出单一杀瘤的诊疗误区。”
为此，基于整合医学理念，他提出了全新的肿瘤防治体系，核心分为抗癌、控瘤、扶生三大维度。
具体来说，樊代明认为，针对早期肿瘤患者，可以延续抗癌理念，通过医疗手段彻底清除病灶。而对于中晚期肿瘤患者，核心在于控瘤而非杀瘤。人体内均存在癌细胞，但多处于休眠状态，而不良刺激会打破身体平衡，促使癌细胞“苏醒”恶变增殖，盲目干预会导致肿瘤从低度恶性持续恶化。
“控瘤的一大关键，是根除致癌根源。”樊代明将致癌根源归类为五类：长期摄入霉变食物、吸烟等不良习惯易引发中毒性癌变；病毒、幽门螺杆菌等病原体感染会诱发感染性癌变；激素紊乱可导致内分泌性癌变；肥胖是诱发肿瘤癌变的重要危险因素之一；抑郁、焦虑等心理情绪障碍也会引发癌症。“根除诱因、平衡身体状态，依靠扶持人体的能力去抗癌，便能更好地遏制肿瘤发展，而不全是直接去杀癌细胞，不然杀敌八百自损一千。”他表示。
“从根本上来说，肿瘤防治的核心是扶生，即扶持、激活人体自然力。”樊代明强调，人体自带细胞调控、免疫修复等七大自然力，是抵御肿瘤的核心力量，所有医疗手段仅能起到辅助作用，包括抗癌控瘤手段都需人体自然力才能有效。
“现代肿瘤治疗的发展趋势，正是微创治疗、精准放疗、靶向及免疫药物、营养干预、心理调节等护正模式。”他认为，中西医殊途同归，西医的治疗思路已逐步转向激活人体自身免疫力，而中医历来就讲究扶正祛邪，秉持“正气存内，邪不可干”的核心理念。唯有保护并激活人体自然力，实现带瘤生存、长效维稳，才能真正提升中晚期肿瘤患者的生存期与生活质量。
本土整合理念成果带动跨境医疗发展
数据显示，我国肿瘤患者五年生存率已从十多年前的33.3%提升至近些年的43.7%，相当于每年多挽救50万患者生命。樊代明表示，肿瘤防控的主动权很大程度掌握在群众手中，亟需大范围开展肿瘤科普，把科学防癌知识普及到千家万户。
身为中国抗癌协会理事长，樊代明持续深耕肿瘤科普推广，牵头更新的《中国肿瘤整合诊治技术指南（CACA指南）》，至今已翻译成16种语言，推广到全球156个国家和地区。在国内，中国抗癌协会开展了逾万场线上线下活动推广CACA指南，行程总计达27万里路，触达26亿人次。与此同时，他还校订编撰了《整合医学赋》，宣讲国内首部肿瘤防治科普电影《逢生：直面癌症》，多项科普成果也翻译成多国文字走向海外。
值得一提的是，本土整合医学理念成果正助力我国跨境医疗加快发展。目前，中国抗癌协会携手会员医院面向东南亚、中亚、俄罗斯等地区拓展业务，其中广州一家合作医院（现代医院）去年收治外籍患者超1万人次。中国抗癌协会还外派专家前往海外合作诊所查房会诊、开展学术宣讲，吸引海外患者来华就医。中国抗癌协会依托每月举办的国际/洲际线上抗癌高峰论坛宣传CACA指南，累计覆盖5.4亿人次。中国抗癌创新药也在加速走向海外市场。数据显示，今年以来，我国创新药对外授权交易总额突破1200亿美元，同比增长36%，其中大部分是肿瘤药物。
樊代明表示，对外输出不仅要传授“医术”，更要传播“医道”。整合医学由中国医学界率先提出，如今已获得国际社会高度认可，将为解决全球卫生治理难题贡献更多中国智慧、注入更多中国方案。（实习生颜永琪对本文亦有贡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