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庭芳,北京大学中国卫生经济研究中心医疗管理与评价研究部主任,国际医疗质量与安全科学院终身院士。
在外界眼中,他是中国医院管理工具的“开拓者”,是推动行业前行的“核动力引擎”。但在他自己看来,他只是一名“纤夫”。
从凤阳县医院的改革先行,到中国医院管理学科的奠基者;从引进一个工具(品管圈)到建立一个学科(医院管理学),再到重塑一套标准(双一流医院评价),刘庭芳用近八十年的跨度,勒着绳索、背负着中国医院管理科学化这艘巨轮,逆流而上。
他说:“因为我的生命是捡回来的,我要用‘使命’去偿还‘性命’。”
制图:关佳浩
紧迫:一个人的“时间战争”
2025年初冬,温州。
刚刚结束的第13届全国医院管理工具大会暨第五届医疗质量安全管理论坛,盛况空前。
这是目前全世界规模最大、线下参会人数最多、覆盖管理工具最广的一场行业盛会,5000多名来自全国各地的医护人员带来了他们的“品管圈”改善案例。作为本次大会的评审专家,上海市浦东医院院长、上海市医院协会副会长余波说:“医院管理工具在中国已经实现了从理论到实践、再由实践升华为科学的飞跃。”亚洲质量功能展开协会(AQFDA)会长、原日本山梨大学副校长新藤久和(Hisakazu Shindo)教授也曾在亲自参观和评审了中国医院的品管圈项目后,发出了由衷的感叹:“日本是‘品管圈’工具的原创国,但中国医院‘品管圈’的发展速度和水平令人震惊,甚至在某些方面已经超越了日本。”
这场盛宴的总策划,正是87岁的刘庭芳。
为了这场大会和后续工作,他完成了“四天五城七场讲座”的魔鬼行程。他没有周末,没有闲暇,回复微信常在凌晨两三点。
“最好每天能变作48小时。”他对记者说道。
然而,热闹散去,北京协和医学院旁的一家餐厅里,坐在我对面的刘庭芳却显得有些“孤独”。为了这次采访,他带来了一个大大的行李箱,箱子里装满了他一生的原始档案:泛黄的文件、黑白的照片、手写的手稿。打开箱子仿佛打开了一条时光隧道:那里是七十年个人奋斗的筚路蓝缕,也是七十年来中国医院发展之路。
在他宏大的版图中,几天前的这场大会只是一个切面。他真正要做且做了一辈子的事,是将中国医院管理从粗放的“经验主义”,推向严谨的“科学主义”。
“‘品管圈’的工作我做了20年,才有今天的成就,”刘庭芳抚摸着那叠资料,“而我现在要推行的‘双一流’医院评价体系和‘鲲鹏’人才培养模式,可能还需要20年。我要尽快做,尽快找到同路人,把这些我可能做不完的事业继续做下去。”
他不想浪费一分钟。从南也门的战火到北大的讲台,从1981年的凤阳医院改革方案到2025年的“双一流”医院评价体系宏图,人生的每一分钟都是这位中国医院管理界的泰斗与时间的赛跑、与命运的交手。
他想赢回的,绝不仅仅是他个人的荣辱和利益,更是中国医疗管理的未来。
觉醒:在经验的荒原上播种科学
刘庭芳身上有一种令人敬畏的“先知”特质。
翻看他带来的那个行李箱里的泛黄文件,你会发现,今天中国医疗界最“时髦”的词汇,早在几十年前就被他写进了红头文件。
1981年,在很多地方还不知何为分级诊疗时,时任凤阳县第二人民医院院长的他就发布了《正式开诊预告》,聘请城市大医院教授定期来县城开刀、讲学——这是医联体的雏形。
1991年,调任安徽省儿童医院院长后,他推动医院与北京儿童医院结为“姐妹医院”,借力发展专科——这是跨区域医疗合作的先声。
1995年,在海南省第二人民医院,他在“10.18”战略发展方案中写道:“探索面向海外患者、华人……的健康旅游服务”——这比国家现在大力推行的国际健康旅游早了整整30年。
他总是比时代快了半步,甚至一步。
成果虽然辉煌,但刘庭芳内心却充满危机:“回顾过去,做院长时单位欣欣向荣,我一走往往就保持不住。为什么?因为那时候我靠的是热情、激情,但真正的医院管理,应该是一门科学。”
他意识到,中国医院长期沿袭“医生-专家-院长”的成长模式,如果不从理论源头和工具层面进行科学化改造,中国的医院永远只能在低水平上徘徊。
于是,在临近退休的年纪,他做出了一个惊人的决定:从医院管理的一线“退”到学术研究的“幕后”。他先赴英国攻读MBA,又到清华、协和、北大三所顶尖学府任教。他要为中国医院管理寻找一套科学的“操作系统”。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今年2025年,是他离开家乡安徽,成建制、成体系地开创中国医院管理科学实践与学科的第三十个年头:他以惊人的毅力、智力和心力拓开了中国医院科学管理的荒野,用他的夕阳换来了医院管理科学的朝阳。
引擎:从“星星之火”到“核动力”
刘庭芳的突围之路,走得异常艰辛,却逻辑严密。
第一步,是寻找“抓手”。
他需要一个能让一线医护人员看得见、摸得着、用得上的科学工具。2004年,他在台湾的一家医院偶遇了“品管圈”。看到仅用10分钟就能通过数据分析解决“交通车效率低下”的问题,他如获至宝。
面对“修人的医院怎能用修车的理论”的质疑,他像个传教士一样在全国奔走。从2013年首届大赛的500人,到如今数百万医护人员参与、产出8万多个质量改进项目。他用“品管圈”这个支点,撬动了中国医疗质量安全的基石,让“用数据说话”成为了医院的通用语言。
第二步,是夯实“基石”。
工具再好,需要人去用。刘庭芳敏锐地看到,中国缺乏科班出身的医院管理者。2012年,他推动清华大学组建了中国大陆首家医院管理研究生院,并起草了我国第一份MHA(医院管理硕士)培养方案。
“中国也应该有自己的医院管理专业。”他不仅在清华、协和开创专业,更设立了严格的“一合两化”课程体系。他要培养的不是管家的医生,而是懂医的职业管理者。
第三步,是指引“方向”。
现在,87岁的他正在进行最后的冲刺——推广“鲲鹏”人才培养模式和建立“双一流”医院评价体系。如果说品管圈是战术,教育是基础,那么这套评价体系就是战略。他试图建立一套客观、科学的标准,告诉中国的医院:未来的路该往哪里走。
从实践到理论,从工具到体系,从人才到标准。刘庭芳用三十年的时间,独自绘制并施工了一张中国医院科学管理的蓝图。
一位长期关注中国医疗改革的专家如此评价刘庭芳:“您是中国医院管理工具的开拓者,更是推动行业前行的‘核动力’引擎。”
刘庭芳的学生、现任清华大学医院管理研究院院办主任的张丹说:“刘老师,中国的医院要感谢您这么多年在管理工具推广上付出的努力!”
面对学生和行业的高度赞誉,刘庭芳没有陶醉其中。他在微信里回复了一段发人深省的话:
“制度的优势,政府的重视,多数院长的先进理念,近200万投入了这场改变中国医院管理文化的优秀无私奉献的医护人员。他(她)们才是真正的英雄和功臣!我个人对自己的定位永远是:纤夫。”
信仰:肉身做药与“三命”人生
采访临近结束,面对这位荣誉等身——国务院医改专家、国际医疗质量与安全科学院终身院士、北大教授——的老人,记者问了一个有些冒犯的问题:“刘老,您觉得您的人生幸福吗?”
老人沉思良久,给出了一个沉重却真实的答案。
“如果仅仅就工作这件事来说,人生是很苦的。每一个光鲜成果的背后,都藏着无数的艰辛、失败、误解甚至阻碍。甜只有最后一点点,苦和累占据了绝大多数。”
“那为什么还要一直做?”
“是信仰。”
这份信仰让他在也门援外时,三次濒临死亡也不改初心。最严重的那一次,在1976年的南也门,他为了抢救一名烧伤面积80%的儿童,毅然躺上手术台,让医生从自己的大腿上切皮移植给孩子。手术中,突发麻醉意外,他一度呼吸停止。
这份信仰更支撑他为了践行“医院管理是一门科学”这句话,像一个传教士一样,跑遍了全国的大医院和小诊所。在他的推动下,中国医院发生了一场静悄悄的革命:护士们开始用“鱼骨图”分析给药错误的根源,医生们开始用数据量化手术流程。曾经被视为“天灾”的医疗隐患,被科学的工具一一识别、剔除。
2025年,在第13届全国医院管理工具大会上,看着成千上万个改善案例,看着来自联合国的专家将中国案例列为主旨报告,刘庭芳知道,他赢了。
但他并不满足。
刘庭芳指出,中国医院管理工具已普及了20年,仍有少数院长在靠经验指挥。同时,他认为我国医院评审标准也仍有改进空间。
他说,人生有三命,“性命”是父母给的,生而有之;“生命”是知识与情操的丰盈;“使命”是超越功利、不计得失的信仰,“我这条老命是捡回来的。既然是捡来的,力量不用到尽,就有愧国家。”
采访结束,87岁的刘庭芳拉起行李箱,继续赶路。夕阳灿烂,照在最美的北京。
他拉着那个可能需要再花20年才能完成的“双一流”医院评价体系,拉着他创立的鲲鹏人才培养模式,走向更广袤的中国医院发展未来。他知道自己是那群在岸上拉船的人之一。勒进肉里的绳索虽然痛苦,但身后的中国医院管理之船,因为他们的拉动,正在告别经验主义的浅滩,驶向科学管理的深蓝。

